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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整理】第275期:吴国盛——科学艺术的自由解读

2017年03月12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发布者:

    【吴国盛:】很高兴来到暨南大学参加110年校庆系列讲座活动。今天我想讲的题目是:科学艺术的自由解读。我们都知道科学艺术在当代是两类很不一样的人类文化事业,所以我们首先说一点常识,科学和艺术貌似不同。科学家一般是这样的模样,这张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总之穿的很干净,神情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做一些看起来很高大上的事情。而艺术家一般是这样的(见图),当然这是一个街头艺术家,显得不修边幅一些。科学研究一般是这样的(见图),集体协作、分工明确,穿的也非常干净,有人在做记录,有些人在动手,有些人在旁边做建议、指导或者是辅助工作,总而言之科学研究是集体协作的,又是一丝不苟、精湛的这样一些工作。艺术创作往往是一个人在那儿弄,很陶醉、很深情。科学工作一般是这样的,成果当然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理论成果,写在黑板上的一些公式、符号、方程、分子式等等构成,拿到手上的是一些物质成果,所有科学的成果必须要有物质成果,不能光说在嘴上,最后要落实在物质上,这个年轻科学家手上拿着的烧杯里面有一些溶液,有可能这些溶液很宝贵,一滴就值很多钱。艺术作品一般是这样的,这张是视觉艺术(见图),色彩组合而构成的。

    以上这些都是常识,我们知道科学和艺术确实很不一样,人的长相不一样,工作环境不一样,成果不一样,创作方式也不一样。有些理论家将科学和艺术的区别做了一些理论上的概括。这位是潘诺夫斯基,是一位著名的艺术评论家,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位艺术评论家。他说,艺术的对象是被创造出来的,科学的对象是现成的。也就是说做科学的人,面对大自然,是在你研究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了。而艺术是被创造出来的,在你做之前是没有的。这是一个区别,好像说起来也很一般,不是特别让人耳目一新,但是我们先把它记下来再说。萨顿是我们这个行当的老祖宗,是科学史之父。萨顿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当年他为了创办科学史这个学科,他认为科学史之所以要单独列出来,是因为科学的历史是唯一能够表达人类进步历史的这么一个学科。按照他的意见,科学是人类所有文化形式中唯一表达进步的,而其他并不表达进步。他说,科学的发展是逐渐进步的,艺术的发展仿佛一个山峰接着一个山峰,无所谓进步。你不能说现代艺术家比古典艺术家更高,你不能说新潮艺术家比达芬奇、比米开朗基罗还牛,这很难说。艺术家一个山峰接着一个山峰,有高峰有低谷,但是你很难说后面的高峰就比前面的高峰一定高,也未必,很可能早期的高峰特别高,后面的高峰就不太高了。当然他说科学就不一样,科学是逐渐进步的,是积累性的,是一直往上走的,后面的人总是比前面的人知道的多,今天一个高中生就能够掌握牛顿本人都不知道的知识,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科学是进步的,艺术是没有进步的。这是一个区别。

    再讲另外一个人,托马斯·库恩,这个人和我也是同一个行当的,做科学哲学的,也是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哲学家。库恩说,科学和艺术的目的和手段正好颠倒,艺术家的目的是创造美学对象,可是科学家的目的是解决技术难题,艺术家为了创造美学对象总是要使用这些技术难题,比如说你要做一个好的艺术家就要练习很多技巧,作为钢琴家就要苦练手指技巧,每天都要练习练习曲,很单调、很枯燥,但是非要练,没有一定的技巧就达不到很高的美学目标,所以他认为对艺术家来说目的是美学对象,但是方法是技术,而科学家正好相反,科学家的目标是技术难题,但是运用美学工具是手段。这句话怎么解释呢?这就要讲讲库恩这个人的一些观点。库恩是非常有名的科学哲学家,为什么有名呢?他提出了所谓的科学革命理论,提出了范式理论,提出范式转换理论,提出范式不可通约理论。他认为,科学家其实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么整天革命,通常科学家在常规时期其实工作很频繁,就是为了解难题,不断有新难题出现把它解开,解开之后心里很高兴,接着又解下一个难题。难题哪儿来的呢?难题就来源于范式本身,每一种范式本身就提供一整套难题,所以科学家总是有事干,科学家乐此不疲不断解决难题,所以科学家有时候对库恩很不高兴,觉得他将科学家说的太低了一些,科学家应该是经常做一些很伟大的工作,结果经过他一说,好像科学家很一般。库恩的意思其实是说在常规时期大家就是干活的,但是革命时期才有伟大的人物出现,比如说牛顿革命的时候牛顿特别伟大、爱因斯坦革命的时候爱因斯坦特别伟大,可是爱因斯坦完了不可能很快出现第二个爱因斯坦,要等一等,等多少时间现在还不知道,牛顿之后到爱因斯坦中间还有好几百年,这中间大伟人就没有那么多,小伟人还有很多。库恩认为科学家本质来说就是解难题的,但是在解难题的时候难免要用上一些美学工具,比如说这个方程看上去比较美,咱们就用它吧,这个理论高度体现了对称性我们就用它吧,这些都是工具性的。

   卢里亚是意大利裔生物学家,也是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卢里亚认为,艺术的目的在于分享和传递感觉和情感,而科学的目的在于分享和交流真理。这个讲法当然很一般了,符合我们普通人的想象,科学是干什么的呢?科学是追求真理;艺术呢?艺术是玩情感的。

    赫胥黎这个人的名气比较大,十九世纪很有名的英国科学家,也是教育家,他最为人所知的形象是达尔文的斗犬,为了捍卫达尔文进化论,与著名的神学家维尔波夫斯基辩论。赫胥黎认为,科学的目的是用思想表达事物的永恒秩序,而艺术的目的是用感情来表达事物的永恒秩序。这个说法似乎觉得科学和艺术差不多,但是手法不一样,一个用思想、一个用感情。

    简单总结一下。科学和艺术貌似不同,为什么不同?很多人看法不同,但是也是大同小异。有人说对象不同,一个是现成的,一个是有待创造的;有人说历史不同,科学是进步的,艺术无所谓进步;有人说目标不同,科学解决技术难题,艺术创造审美对象;有人说手段不同,科学运用思想,艺术运用感情。总而言之,这些东西听起来觉得很平淡,我们都能同意,除了萨顿说艺术没有进步,除了库恩说科学就是解难题,在科学家中略有争议之外,其他我们基本上还是接受的。如果今天我只是讲这些东西的话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太平凡了,不是我今天想要讲的,但是首先铺垫一下,告诉大家一般人怎么看的,一般人就是觉得科学和艺术是不一样的。最简单的归纳,科学求真、艺术求美,这个归纳是最简练的,一般人都会认同。真和美不同,所以科学和艺术不一样。

    可是今天科学与艺术真的截然不同吗?著名的英国湖畔派浪漫诗人济慈,这是很有名的一位诗人,可惜的是死的比较早,26岁就死了,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美即是真、真即是美”,他认为科学和艺术没有什么区别,你不是说科学求真、艺术求美吗,那我告诉你美就是真、真即是美。这是一派,认为科学和艺术没有区别,当然了,艺术家讲话难免不太靠谱,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看他的。

    再看赫胥黎,同样一句话,换一个角度看意思好像有一点不一样。赫胥黎说科学和艺术都要表达事物的永恒秩序,目标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所以科学艺术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但是华裔物理学家李政道先生讲,艺术和科学的共同基础都是人类的创造力,它们追求的目标也是一样的,这就是追求真理的普遍性。李政道先生认为固然科学是追求真理的,艺术也是追求真理的,因此从这个意义来讲没有什么不一样,基础是创造力,目标是真理。这是我们华人杰出的物理学家所讲的话,这些人都是认为科学和艺术相通,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一样,但是仅仅是通的吗?还不够。

    我们再看第三波人的讲话,狄拉克,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这是二十世纪物理的大牛,量子力学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狄拉克认为,使一个方程具有美感,比使它去符合实验更重要。这就不是刚才第二波人所讲的美就是真、真就是美,他认为美比实验还重要,就是美比真还要重要。如果一个普通人这么讲,我们可以认为他是胡扯,你这是完全不懂科学,但是狄拉克讲你总不能不服吧,你总不能说狄拉克不懂科学吧?这么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他怎么能这么讲话呢?

    再看一个人,外尔,这是一个德国数学家,他为相对论提供了很重要的数学支持。他说,我的工作总是尽力把美和真统一起来,但当我必须在两者中选一个时,我通常选择美。和刚才说到的狄拉克的说法差不多,都认为美比真更重要,别人说我们也就不听了,但是外尔是一个著名的数学家,他是这么认为的。当然数学家难免讲的比较抽象,数学家本来就是玩虚的,他也不动手,我们再看钱德拉塞卡。钱德拉塞卡是印裔天体物理学家,是搞观察的,按照道理这个人应该重视经验吧,可是他的讲话也不一样。钱德拉塞卡认为,一个科学理论成就的大小,事实上就在于它的美学价值,科学家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是一种美学的冲动,科学在艺术上不足的程度恰恰是科学上不完善的程度。也就是说科学家如果说有毛病的话那是因为你不够美,如果说你没有毛病的话那肯定是很美,科学之所以是科学就在于它首先是美的,或者说美学之所以是美学是因为它是艺术,所以这些人讲话虽然不一样,但是思路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认为美高于真、艺术高于科学。

    海森堡这是另外一位二十世纪如雷贯耳的大物理学家,当然我选的人物理方面的比较多,因为我以前是学物理出身的,别人其实也是一样的。海森堡认为,当大自然把我们引向一个前所未有和异常美丽的数学形式时,我们将不得不相信它们是真的,它们揭示了大自然的奥秘。也就是说只要是美的肯定是真的,美是高于真的,而且美导致真。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这些伟大的科学家居然高调的强调美高于真,这才是我们今天讲话的主题,为什么要解读科学与艺术,如果像一开始所说的,它们不一样、它们相似,这没有什么意思,我们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伟大的科学家们都高调的强调美高于真,难道科学家还在高攀艺术吗?高攀的意思就是说我比你低啊,这是我提出来的一个问题。答案是很有可能是这样,科学家很有可能在高攀艺术,为什么呢?我们再看库恩的一句名言,“公众厌恶科学是厌恶整个科学,而公众厌恶艺术是厌恶某种艺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科学确实不怎么样、艺术确实很牛,公众厌恶艺术也只能厌恶某种艺术流派,从来没有一个公众说我厌恶一切艺术,那意思就是说你厌恶一切艺术你还是人吗?可是他居然可以厌恶整个科学,而他不是厌恶某类科学、不是厌恶某一个学科,比如我不喜欢物理或者是不喜欢数学,不是这样的,他要厌恶就是整个科学都不喜欢,说什么都没有用。这说明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与艺术的确在人们心目中的天平是不一样的,艺术貌似是要高于科学。从我们的用词也可以看的很清楚,我们经常说高雅艺术,从来没有听说过高雅科学吧?所以艺术不是高于科学吗,它高雅啊,你说艺术高雅,那是不是说科学粗俗呢?当然没有这么说了,打一个问号。我们经常说艺术陶冶心灵,我们什么时候说过科学陶冶心灵呢?没有啊,我们经常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技术是干活的,艺术是陶冶心灵的,科学是动手干活的,都是壮劳力啊。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确有这样一个问题,艺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好象比较高,而科学虽然很强壮,它比较低,按照古语,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样的说法,那艺术确实比科学高,这样理解的话好像刚才那些伟大的科学家们在那儿玩命的鼓吹美啊、艺术啊,好像还真的有一些来源,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好像科学有一点落了下风,别看现在科学很牛的样子,其实在人们的心目中,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好像艺术比科学还高似的,这一点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揭示的一个历史现象,为什么科学貌似落了下风、为什么艺术貌似占了上风,怎么一回事?

    在现代社会中,科学与艺术的关系确实有这样的一些意思,高雅艺术、艺术陶冶心灵,而科学呢,成为第一生产力,成为推动社会的强大杠杆,这些都是粗活嘛,杠杆等等,而艺术是很高雅的。但是大家要注意,自古以来并不是这样,所以我今天要跟大家讲一个关于科学和艺术的故事,它们本来不是这样的,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故事要从希腊讲起,因为现代的科学也好、艺术也好,统统都有它的希腊来源,要理解科学和艺术之间这样一个很复杂的关系,应该要追根溯源,所以我们首先做一点追根溯源的工作。

    我们先看看辞源。英文中Science这个词,在英语世界的使用时间并不长,从十九世纪开始才在英语世界大规模使用,十九世纪之前英语世界的科学家管自己叫什么呢、管自己做的事是什么事呢?他们不会说自己是科学家,没有Scientia这个词,他也不会说我是做Science的,他会说我是一个自然哲学家,我做的是自然哲学。十九世纪之前英语世界的科学家一般认为自己是哲学家,自己在做自然哲学工作。Science这个词当然是有的,只是不怎么用而已,十九世纪之后开始使用,我们追溯它是来自哪里呢?来自拉丁词根,培根讲知识就是力量时就是使用这个词,拉丁文中知识和科学是同一个词。而它又直接来自于希腊文Episteme,这个词就是科学或者是知识的意思。今天英文的“知识论”,这个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艺术非常有意思,它和艺术以前是共一个词,说明它以前是一码事,Arts(艺术)和Technics(技术)都共同来自希腊文的techen(技艺),经过拉丁的转译分别就变成了艺术和技术,但是艺术和技术早先是共一个词,它们是一伙的。左边是科学、右边是技艺,很有意思的是在希腊时代它们是相互混用的,这意味着在希腊时期科学、艺术、技术都是一码事。希腊时期,techne(技艺)也被认为是一种episteme(知识),但是是一种三流知识,比较低。罗马时期倒过来了,episteme(知识)则被认为是一种techne(ars)(艺),罗马时期总结了所谓的自由七艺,七门学科,所谓西方人从罗马时代以来所有儿童的基本学习科目就是七门,文科三门、理科四门,文科是逻辑、文法、修辞,理科是数学四艺,算术、几何、音乐、天文。这七门课构成了欧洲自古以来的基础教育课程,称之为七艺,可是七门科学又称为七门艺术,这是罗马的用法。希腊人将技艺叫做知识,罗马人将知识叫做技艺,所以这两个词是混用的。

    我们看一下希腊人的用法,为什么将技艺也叫做知识呢?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知识可以分为三大类别,最高级的就是思辨的知识或者是纯粹的知识,思辨科学(theoretical science)包括形而上学、自然哲学、数学,这些都是最高级的。比它低一级的是实践科学(practical science),包括政治学、伦理学、经济学(家政学)。第三级的是创制科学(Productive science),包括诗学、戏剧、建筑术、医术。创制科学是三流科学,为什么?因为它是动手的,画画、盖房子、做医生动手术等等,动手的就要差一些。最高的科学就是光动脑不动手,希腊以来认为动脑子是最高级的,纯粹的科学是最高的科学。第二类既动脑又动手,但是不直接造东西,而是处理人间事务、社会问题。今天被我们推崇为高尚艺术的玩意儿,在希腊人看来是三流货色,而科学是最牛的,像是数学、自然哲学等等。

    希腊人为什么尊科学而贬技艺呢?我想是两个方面的道理,首先科学是无功利的、纯粹的,无用的科学才是真正伟大的科学,是高尚的科学,是纯粹的科学。毛泽东说你要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而科学就可以,所以对希腊人看来要学纯粹的科学、学形而上的哲学、学自然哲学、学数学,就可以使你成为高尚的人,因为它是无功利的。相反的,技艺之所以低,是因为技艺有功利目的,也是为了取悦于人,为了谈恋爱、为了追女孩子,盖房子也是有功利目的的,医术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希腊人这么不喜欢功利这件事呢,我想这就是解释希腊文明和中华文明区别的一个最大的关节点。中国人总是讲用,学以致用嘛,不讲用的话就是理论脱离实际,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什么要读书啊?为振兴中华而读书,为光宗耀祖读书、为养家糊口读书,这个境界慢慢降了一点啊,但是大概的意思都是一个,读书本身不是目的,一定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做。为什么读书一般是三种回答,振兴中华、光宗耀祖、养家糊口,当然读书本身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中国文化里没有关于知识本身的地位,因此中国的知识分子也没有地位,你是毛附在一张皮上,所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中国的知识分子没有独立的地位,因为中国的知识就没有独立的地位,你学知识是干什么呢?学知识是为了别的目的,学知识的目的当然有高的有低的、有大的有小的,总而言之总得有一点目的,所以我们将读书总是看作晋升之阶、看作是敲门砖,甚至鼓励好好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又有美女又有黄金,读吧,但是读书本身是什么不知道,中国文化里没有读书本身的理解。

    希腊人在一开始就高标特立,强调真正的科学、最高的科学是什么?必须是无用的。我们看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作者,流传一个故事,一个学生给他念完几何学就问老师我们学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脾气很好的欧几里得勃然大怒,说你骂谁呢,我怎么会教你们有用的学问呢,我教给你们的是完全没有用的。我们中国人听到可能就想笑了,你教我无用的学问干什么呢,你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我们中华民族是最务实的,你别瞎耽误功夫,教给我们一点有用的,所以每次上一门课就问老师我们学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啊,老师就给你讲一课本课程的意义,讲完以后大家好好学。可是希腊人不是这样的,希腊人认为真正的科学必须是自由的,而自由的科学不能是为别人活着,不是为别人服务,它必须是为自身的目的而存在,这样才是自由的。中国人为什么不是自由的?因为我们是为别人活着,我们是为国家活着、为学校活着、为父母活着、为家族活着,为这个为那个活着,就是不为自己活着,所以中国文化很少强调自我、个体、自主这些东西。而希腊人一开始就高标特立强调科学真正的目标是培养自由的灵魂,怎么培养呢?就必须教他们一些无用的知识,所以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曾经有人问天文学是不是重要要学呢,苏格拉底是他的代言人,回答说我们要学,另外一个人就说对啊,学好以后我们就可以航海、可以农业啊,苏格拉底断然喝止,说你别瞎说,我们学天文学的目的是为了仰望星空,使你的灵魂有超脱的渠道,而不是老想着去打猎、航海、捕鱼,这些是错误的。亚里士多德也是这么说的,一会儿我们还会讲到。

    为什么希腊人尊科学而贬技艺?第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希腊人心目中的科学是自由的,而技艺不是自由的,因为技艺有功利目的,这难免不自由了,为了混点小钱、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活命,中国人说活命很难啊、没有办法啊要吃饭啊,那完了,你们都是奴隶,希腊人认为你们这些都是奴隶,希腊人自古以来瞧不起东方人,当然他们不知道中国人了,他们知道波斯人,瞧不起波斯人,波斯百万大军打过去,希腊人几百人就把他们击溃了,说我们自由的民族,你们是暴君率领一帮奴隶打我们,怎么打的过我们呢?所以希腊人很自豪,总是认为我是自由的民族,你们都是不自由的。所以第一点,科学是自由的。

    第二个原因,科学遵循自然,而技以违背自然。自然是什么意思?中国是没有自然这个词的,有人就说了,怎么没有啊,老子的《道德经》就有这个词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其实是一个误解,《道德经》里的自然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词组,不是一个名词,意思是自己如此,道上面已经没有东西了,它是最高的,所以到自己就是如此。中国古代没有西方意义上的自然概念,什么是自然?简单来说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世界。可是中国文化里没有这个说法,没有什么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因为中国文化中天、地、人之间是通的,所以天人相通、天人相感,天若有情天亦老,上天是有情感的,看到地上人民受苦天也是很伤心的,经常下雨就是落泪嘛,我们说一个伟人走了天空也下起了大雨,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我们认为是文学比方,而中国古代认为这就是真的。相反如果民间有伟大的人物出现,上天也会很感动的,举一个例子来说,中国古代有天文学,但是大家不要认为它和现代科学的天文学一样,根本不是一码事。科学天文学是研究天体运行的规律,而中国古代的天文学研究的是天人之间相感的方式,当然我们也预测,比如说明天是不是有日全食,天文学家预测明天有日全食,预测用来干什么呢?不是用来进行农业生产,而是说如果有日全食,皇帝你就得小心了,这是上天对你的严重警告,你这一段时间没有干好,上天很不高兴,怎么办呢?皇帝很慌张,举行一个大型的仪式,向上天谢罪、向黎明百姓谢罪,向黄天厚土谢罪,仪式都准备好了,结果第二天本来约定下午四点日全食,结果四点没有日全食,按照现在的看法那就是天文学家搞错了,你得检讨啊,没有,天文学家不但不检讨,而且特别高兴,集体上表皇帝向皇帝表示祝贺,祝贺您老人家这是德行高尚,上天一看皇帝如此德行高尚,本来是想日全食一下现在算了。这是真事,唐代著名天文学家(伊行)就干过这件事,中国人不认为这是荒谬的,认为就是这样的,皇帝很高明,上天很感动就不日全食了。中国古代没有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自然概念,我们的天人相感、天人相通,天地人之间是相通的,所以我们没有自然概念,因此也没有科学概念,我们整个文化是围绕天地人之间做文章的,而天地人之间没有截然界限,古代读书人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要通人事,所以中国古代的学问是天地人的通学,不像西方将自然切割很多份,一人学一块。

    西方的自然概念,自然就是一个所谓内在性领域。什么叫自然?自然是自己如此,独立运作,内在运演,自行其是,这就是自然。我们讲自然灾害,那是没有办法的,怎么办呢?可是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自然灾害的概念,所有大的灾害都是人祸,中国文化认为。比如说地震死了很多人,大家都不敢吭声,因为这意味着大地对皇帝极其不满,所以地震往往是皇帝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中国政府自古就有隐瞒灾害的传统,为什么?倒不是说不愿意救灾,主要是害怕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因为每次灾害出现,老百姓都会嘀咕,是不是该改朝换代了,因为老灾害也不行啊,所以中国就没有自然灾害的概念,朝野上下都认为所有大灾害都是皇帝负责,老外死活不明白说中国人很奇怪啊,地震怎么能是皇帝负责呢,但是中国地震就是皇帝负责,大洪水、旱灾、涝灾、蝗灾等等,皇帝遇到特别重大灾害时就会特别灰头土脸,就要出来检讨,向黎明百姓许愿我一定好好干,对不起大家。但是希腊的自然概念,我们说这是伟大的发明,自然概念是发明出来的,不是说山川河流、花鸟鱼虫是希腊人发明出来的,而是说将这些玩意儿集在一起总的就是自然,它们不以人们的意志转移,是这样的自然概念。中国古代这样的概念其实是很欠缺的。

    发现自然其实就是发现一个内在的世界,什么是内在的世界,我们也称为理性的世界。什么是理性?我们说你要讲理啊,讲理是什么意思嘛,它的意思就是说不以时间、地点、人物和环境而转移的,它是绝对的东西。理如果是相对的,那就没有理可言。我们中国文化特别喜欢将理相对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都有理算了算了。中国人讲不讲理呢?也讲,但是我们讲的是相对的,不会讲绝。我们训斥一个人,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得理不让人呢,可是问题是为什么人家得理了怎么还要让你呢?因为中国文化从来不将理放在最高位置,我们将理放在很次要的位置,中国人最高的是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个东西是最高的,中国人是情本体论,理是相对的。希腊人崇尚自然,这就是崇尚理性,理性就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内在逻辑,这个逻辑在希腊人看来就是自由。什么是自由?自由不是你可以胡来,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说你要符合一个客观的、内在的逻辑,这才是自由的。我们说一个自由人,饿了好几天,面对一个包子铺,一摸兜里没有钱,吃不吃这个包子呢?自由人会认为我没有钱不能吃,而不自由的人才会听从自己感官的呼喊,赶紧吃吧,我快饿死了,这是动物性肉体的需求,不是自由的。中国人本质来说也没有自由的概念,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我们经常说太自由也不合适,那就乱了,我们心目中认为的自由,胡来就是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希腊人看的很清楚,所谓的自由就是服从理性,你服从理性就是自由的,你不服从理性就不是自由的。苏格拉底说的好,所有犯错误的人都是因为无知造成的,因此无知便是缺德。而中国人不会这么认为,中国人认为知识和德行是两回事,一个山区老大娘知识很欠缺,从来没有听说过爱因斯坦相对论,但是她仍然是一个好人,一个德行高尚的人,一个友好相邻、心地善良的人。但是希腊人居然认为无知便是缺德,因为你无知就不会懂得理性的那点逻辑,当然你就不自由,不自由的人就是伦理上有欠缺的人。

    希腊人非常高调的宣传自然的概念,而科学恰恰是顺从自然。什么是物理学?其实它就是希腊文的自然,物理学严格说来应该翻译为自然学,而所谓形而上学应该是物理学之后的后自然学,当然现在翻译翻乱了,将里面蕴含的重要含义和信息丢掉了。科学为什么重要?因为它遵循自然,所以我们讲自然哲学、自然科学都是一脉相承的。为什么最早的科学家是自然科学家?其实这很清楚,因为自然和科学是同一个意思,而技艺老是想违背自然,本来说自然界有轻重之区别,重的总是要压轻的一头,我们的技术总是想玩一点花招,花很小的力气就将重的东西抬起来,也就是杠杆。希腊认为力学就是玩花招、耍诡计、偷懒,确实也是如此,伟大的发明都是为了偷懒需要。本来一块挺重的石头,你们好好搬一搬,出出汗,心灵就干净了,但是不,突然有人说我们用杠杆撬一下算了吧,结果一个人就撬起来了,其他人抬着睡觉,结果心灵就没有提升。希腊人认为技艺总是在违背自然,而技艺里最好的还是模仿自然,所以亚里士多德认为诗歌最高境界就是要模仿自然,要自己创造是不行的,为什么不行呢?自然怎么能创造呢,自然自己如此、自行其是,它内在运演,有自己的逻辑,所以你只好顺着自然。希腊人的思想很透彻,这就是科学来自于自然、科学遵循自然,而技艺违背自然。

    这就是希腊人尊科学而贬技艺的两个原因,首先就是科学是自由的,而技艺不是,二是科学遵循自然、技艺违背自然。我们要强调的是,科学究其开端处,它就是自由的学说。中国古代没有出现科学,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将自由列为人性的基本原则和目标。我们以儒家为代表的血缘社会,是以仁爱精神作为人性的基本目标,相互友爱、一团和气、和谐社会,我们不是要独立自主、个人奋斗、自律自强,这些讲的比较少。通过强调自由,所以可以看到希腊知识卓然于一家,希腊的科学被称之为为学术而学术、为科学而科学、为知识而知识,它是公认宣布,而且才有所谓真理的概念,所以也才有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概念,而中国文化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中国文化只能是吾爱真理吾亦爱吾师,本来孔子就鼓励父子相隐。爸爸偷了只羊,儿子问孔子要不要去举报,孔子说不能举报,为什么?因为父子之间的亲情更高,而法律低一些,虽然你爸爸偷羊不对,孔子不是没有是非,但是认为你不能举报,举报是错的。希腊自由科学是一面旗帜,是科学真正起源的奥秘,科学起源在哪里?就起源于自由人性的培养,因此我们看到自由的科学首先就是非功利的,它是无用的,而且这种无用的科学怎么建构呢?只能通过内在演绎的方式建构,这样一来希腊人就发明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三个伟大学科,一个是形式逻辑,二是演绎数学,三是体系哲学,这三个东西都是希腊人的伟大发明,其他民族都没有。西方人后来接过希腊人的思想火炬,将它们发扬光大。

    亚里士多德说什么是自由呢?自由就是为自己而活着,不是为他人而活着。知识也是这样的,为自身的目的而存在的知识是自由的知识,而不为自身的目的而存在的知识是不自由的知识。什么叫为自身的目的而存在呢?这就是没有用,只有没有用才是为自身存在的。既然没有用,它为什么还存在?不为什么,我就是存在。就像你为什么读书,我不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读书,这是最高境界。我相信很多年轻人在少年时代确实有喜欢读书的热情,但是慢慢被教化成读书总要有一个目的,没有目的那不是白读了吗,所以这是一件文化改变的事情。

    罗马人将希腊人自由之意的这件事情继承下来,将希腊人的学问分成了七个科目,我们称之为自由七艺,其中文科三艺、数学四艺。文科三艺包括文法、修辞、逻辑或辩证法。数学四艺包括算术、几何、天文、音乐或和声学。科学又是一门艺,刚才说到艺又是科学,亚里士多德说技艺是三流科学,罗马人认为科学是自由之艺,大家认为这两个词是混用的,也就是说在整个漫长的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社会科学、艺术、技术这几个词是混用的,但是有高低之分,很清楚,纯粹科学最高,技艺最低,这一点搞清楚。到了中世纪晚期,除了自由七艺之外,自由七艺是训练自由民的,自由民要学习自由七艺,要训练一个自由的灵魂,自由的心灵要学习自由七艺,它是没有用的。但是中世纪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手工业生产、商业贸易开始出现,因此人们开始觉得另外一些动手的技艺也很重要,特别是罗马帝国崩溃之后,奴隶制被粉碎,基督教又比较崇尚劳动,这些动手者的地位上升了。自古以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鄙视劳动者这是一以贯之的,每个文化都是这样,希腊人这样,中国人也是这样,但是有一个例外,这就是基督教。基督教认为劳动者光荣,劳动者很好,因为上帝喜欢劳动,上帝不是干了六天活吗,第七天才休息,所以劳动本身就是神圣的,我们后来说劳工神圣就是从基督教这里来的。基督教第一次鼓励劳动,修道院的修道士们白天劳动晚上读书,修道士们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指甲缝里有泥巴的知识分子,从前的知识分子不劳动,指甲修的干干净净的,但是基督教里的修道士们开始劳动,所以在中世纪在自由七艺之外又出现了所谓机械七艺,也可以称之为手工七艺,其实不光是用机械,机械的意思就是你要动手。机械七艺包括哪些呢?毛纺lanificium、军事装备(建筑、绘画、雕刻)armatura、航海navigatio、

农艺agricultura、狩猎venatio、医术medicina、戏剧theatrica。提醒大家注意,今天称之为艺术门类的玩意儿,在中世纪晚期的时候分别列在自由七艺和机械七艺里,也就是说艺术在中世纪不是独立的门类。

    现代科学的起源是怎样的呢?刚才我们说了古典科学是起源于自由人性,现代科学的起源是什么呢,我做了简单的归纳。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公式,两句话,这就是改造自由七艺,自由七艺属于哲学家传统,是很自由的,是有一些理论家在做,结合机械七艺,工匠传统,所以现代科学是哲学家传统加上工匠传统,如果用公式来表达就是“数学+实验=现代科学”。在座如果有学理科的人就会很理解这一点,我们既要学数学又要做实验,加起来就是现代科学。数学必须就来自于自由七艺,实验部分来自于机械七艺。现代科学和古代科学很不一样,一个很大的不同,古典科学是以无用性来标榜自己,而现代科学是以有用性来标榜自己。弗兰西斯·培根说知识(科学)就是力量,其实揭示了现代科学的特点,现代科学本质上是一种求力的科学,我称之为Science for Power,而古代希腊科学是求真的科学(Science for Truth)。我认为整个一部西方的科学史,经历了由求真科学向求力科学的转变,细节我今天就不多讲了,大概给大家勾勒一下。

    现代科学本质上就是求力科学,但是求力性并不是一开始就显现出来,也不是一开始就兑现的,只是在逻辑上内涵了求力的一种倾向,但是牛顿时代的科学并没有马上转换为生产力,真正转换为生产力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事,而十九世纪之前连科学家这个词都没有,刚才说了,管这一帮人叫自然哲学家,比如说最早的科学社团英国皇家学会办的报纸是《皇家学会哲学学报》,牛顿的伟大著作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托马斯·杨改变了光的波动说,驱逐了微粒假说,他的书是《自然哲学讲义》,化学家道尔顿写的是《化学哲学新体系》,生物学家拉马克已经到了十九世纪了,他还在讲《动物学哲学》,当然今天还是这样的,到美国拿物理学博士,这就是PHD,你拿的是哲学博士。为什么所有的理科生最后拿的是哲学博士呢?道理就在这里,因为科学以前没有这个名字,一直都是叫哲学。

    到了十九世纪开始逆转,十九世纪是一个重要的关节点,科学开始全方位向技术转化,科学这个时候才开始成为生产力,十九世纪之前的科学不是生产力,没有什么用,特别是以电磁学、化学、生物医学的兴起为标志,电磁学马上转化为电力工业、电讯业,今天的电灯、麦克风、手机等都是电讯、电力的结果。化学更不用说了,开始出现化学工业,新材料合成等等。生物医学将传统医学转变为现代医学,现在我们说的西医根本不是传统西医,传统西医和咱们中医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大的办法,传统西医基本上就是以体液学说来治病,你体液失衡了就会导致生病,怎么办呢?所以欧洲人自古以来最基本的治疗方法就是放血,因为体液腐败了所以放一点,经常放血,除了放学之外就是疗养,以前古典小说里基本上人病了,大夫就是说先放血吧。十九世纪开始发生了完全的逆转,科学开始技术化,这个时候科学家才登堂入室,科学家(Scientist)一词开始出现,这个词是由英国物理学家,也是一位科学史家、科学哲学家,是我们这个行当的老前辈了,休厄尔( William Whewell,1794-1866)1833年发明“科学家”(scientist)一词,这个词是他发明出来的,并且广泛使用,这说明到了十九世纪科学进入了职业化时代。科学家以前没有职业化,都是业余干的,玩科学赚不了工资、不能养家糊口,多数人是这样,少数人还可以,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做科学研究跟找一份工作是一样的。Scientist这个词,在英文中可没有中文里这么高大上了,中国人一听科学家,这还了得,都成家了,但是在英文里Scientist这个词就很一般了,比如说一个同学博士毕业以后老是找不到工作,只好到实验室里打工,当博后,我们一般认为他干什么去了,就是他去做Scientist了,语境就是这样的了。但是这说明呢?标志着科学家开始职业化,可以靠它吃饭、养家糊口了,而且同时意味着科学共同体开始自我确认,这些人以前不知道自己是一伙的,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经常一起开院士大会,我们一起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要钱,我们一起到政府科技部门去申诉,就是我们是一伙人了,一伙的概念是十九世纪才有的,十九世纪以前这帮人互相不认为咱们是一伙的,一个数学家和一个炼金家不认为咱们是一伙的,化学家就是炼金家的后代,都是搞炼金术的。

    Scientist最早这个词出来以后,一些科学家还不干呢,说我们干什么自称自己是Scientist呢,这个词都不好听啊,叫自己哲学家多牛啊,我们哲学家有高贵的血统,自古希腊以来都是很高的,现在我们叫Scientist,这不是堕落为工匠了吗?Scientist这个词工匠的意味很浓,就是干活的。早期赫胥黎、凯尔文、瑞利等科学家都拒绝用这个词,认为这个词不好,但是没有办法,十九世纪以来科学的四化,分科化、专业化、职业化、力量化已经成为浩浩荡荡的历史潮流,谁也扭转不了,而且随着分科化的愈演愈烈,终于酿成了所谓的文不习理、理不习文的两种文化,一个是科学文化、一个是人文文化,两种文化之间互相不理解、互相看不起,而且老死不相往来。到了二十世纪50年代,终于有一个英国作家C.P.斯诺,这也是一个著名的科学政策专家,曾经当过英国政府科技顾问,1950年代他在剑桥做了一个著名的讲演,就叫两种文化。斯诺认为现在很危险,人类文明处在分裂之中,两波人互相都不买账、互相都不理解,分科之后不能什么都学,所以当时他大声疾呼,不但英国社会是这样的,一般是文科瞧不起理科,剑桥、牛津这些老牌学校都是文科占据主流地位,斯诺大声疾呼学文科的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懂得热力学第二定理吗?不懂的话,你跟理科生没有读过莎士比亚一样没有文化,他就设定了一个标准,说一个不懂得热力学第二定理的人,和一个没有读过莎士比亚的人,一样是没有文化。这是当时他讲的,他呼吁英国社会要重视这个问题。

    二战以后,像欧美国家都在纷纷搞通识教育,就是这样的道理,因为人类文化在撕裂,撕裂的原因就是科学越来越牛,而且越来越分科化,互相不理解、不懂得。科学家就郁闷了,科学家的力量越来越壮,但是越来越怀念纯真年代,自己的定位不高啊。比如说爱因斯坦,他在给牛顿光学做序的时候,爱因斯坦开始一句话就是,“幸运啊牛顿、幸福啊科学的童年!”一般人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难道你不幸福吗?难道现代科学家不幸福吗?爱因斯坦背后的思想就是说现代科学越来越被当做壮劳力,而忘记了自己那些高尚的、伟大的、自由的追求,科学家慢慢堕落成一些蛮力,造武器、帮着打敌人、毁灭人类等这些活,所以爱因斯坦一再呼吁,科学是人类精神的自由创造和自由发明。爱因斯坦和上述几个人差不多,爱因斯坦也是高调强调真理的追求要胜过和实验的复合。大家知道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有一个预测,光线经过引力场周围的时候会发生偏转,我们周边最大的引力场就是太阳了,怎么检验光线经过太阳发生偏转吗?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着日全食的时候,将太阳都给挡住了,我们看看本来挡在后面的光能不能看见,结果当年就是英国物理学家爱丁顿带领一帮人准备去一个岛去探测。爱丁顿去以前有一个记者采访爱因斯坦,据说爱丁顿爵士正准备带领人去检验你的广义相对论效应,你是不是很紧张,爱因斯坦说我不紧张啊,记者说万一检查出来没有呢,爱因斯坦说那就是他们搞错了。爱因斯坦就属于那种美高于真,他对自己的理论非常自信,认为科学应该是这样的传统。

    那么艺术是什么东西呢?现代艺术不是一般的艺术,是美的艺术,我们说美术,现在有些艺术学院叫美术学院,美术也就是美优之艺(fine arts)。问题什么是美优之艺呢?和一般的arts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来看另外一位艺术理论家贡布里希说的话,“如果某些事情本身成了目的,那么我们就有权说它是艺术。”大家注意“本身”这两个字。潘诺夫斯基说,“艺术作品作为艺术作品就在于它只具有纯粹的审美意义。”这里“纯粹”两个字很重要,希腊人描述最高学问是叫纯粹学问,形而上学、物理学、数学是纯粹的学问,现在好词被他们用起来了,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纯粹的。潘诺夫斯基还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我写信通知朋友来吃午饭,这封信基本上就是一种传播手段。但是,我越强调这封信的书写形式,它就越接近一件书法作品;我越是强调我的语言形式(我甚至可以用十四行诗邀请朋友前来午餐),这封信就越接近于一篇文学作品或诗歌。实用品和艺术品的分界线就在于创作者的意图。比如说我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我写的是诗歌,越是强调写本身那么这封信就越成为书法作品,越强调语言本身的韵律和内涵就越是像一首诗。一封信虽然是给朋友们的请柬,但是有可能是艺术品,也有可能不是艺术品,它的分野就在于你最终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将这件事本身当做一回事,还是说一封信看完了就扔了。为什么自由那么重要?因为你不是为别的活着,为别的活着用完了就扔了,为自己活着那才有理,所以艺术现在接过这个旗帜。什么是艺术?这是我的定义,艺术即无功利的显现作品自身。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有一个很有名的作品,这就是《艺术作品的本原》。在这本伟大的作品中他提到,艺术作为艺术出现,恰恰是它营造一个环境,使得事物如其自身所显示的那样显示自己。它跟我们通常说的不一样,我们说艺术就在于形式,而质料只是作为工具用的,海德格尔认为这不对,真正的艺术恰恰让质料显现出来,比如说神殿为什么说是艺术呢?因为神殿使建造神殿的石材作为石材显现出来,通常谁会注意那个石头呢?但是建造神殿质料的石材,它的坚硬、持久、神圣就出现了,在神殿那里石材才成为石材,而不在神殿那里的石材就成为垃圾,成为铺路石。海德格尔说的非常好,“神殿首次使建造神殿的质料涌现出来,岩石才开始负载,金属开始熠熠生辉,颜料开始光彩耀眼,音调化为歌唱,语词变为言说。岩石的硕大与沉重,木材的牢固与坚韧,金属的坚硬与光泽,颜色的光亮与晦暗,音调的铿锵和语词的命名力量,当是时,一切这样的质料都涌现出来。”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讲过,但是这种精神是有的。

    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让事物就其自身而言成为它。现代艺术是通过实用工艺的区别而实现的,但是在希腊人那里这二者是一回事,因此我们要理解现代艺术,就要看一看现代艺术是怎么与实用工艺分离、分家的,现代艺术是与实用工艺分工之后才出现的,本来它们是一样的,是一伙的,后来它们分了,怎么分的呢?今天我们称为艺术的那些东西,在近代以前并没有归于一个统一的门类,比如缪斯女神一般认为是掌管艺术的,可是你看到九位缪斯女神有两个,分别是历史和天文,显然在今天不认为这是艺术。现代被称为艺术的,在自由七艺和机械七艺里也是不一样的。因此现代艺术怎么来的,我也提出了一个新的简单公式,改造机械七艺、结合自由七艺,怎么改造怎么结合?也就是“技艺-实用=现代艺术”。现代艺术为什么高贵,为什么高雅,因为它减去了实用这部分。举几个例子,透视法是现代绘画艺术的标志,有了透视法就有了现代艺术,有了现代绘画艺术、视觉艺术。最早的透视法发明是建筑师,是工匠,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1377-1446)约1420年发现线性透视原理,第二位发明者是建筑师、数学家阿尔贝蒂(L.B.Alberti,1404-1472),因此透视法的发明中,早期是工匠艺人,后面开始有数学家,但是数学家在传统上比工匠艺人高。达·芬奇(1452-1519)今天来说是一个伟人,科学搞、艺术也搞,全才,百科全书式的人才,是一个巨人。其实这个讲法是一个历史时代性的错觉,达·芬奇很简单,他本人就是一个军事工程师,他的职业很单一,又做城堡,又造枪炮,同时也搞雕塑、搞绘画,因为这门手艺在当时都要学,所以他不是什么又懂科学又懂艺术的人,因为那时科学和艺术根本没有分开,他就是一个很单一的军事装备家,当时那些大公们、贵族们请他就是干这些事,设计城门,敌人来了放水淹他们,敌人来了用枪炮打他们,就是军事工程师,同时画画和雕塑都干。达·芬奇的地位就在机械七艺的第二号,他的定位是这样的角色,后面我们才说他伟大的不得了。当然如果达·芬奇只是这样的话,那当然他就不会这么伟大,他的伟大在于他要将机械七艺向自由七艺靠拢,为了让视觉艺术进入自由之艺,达·芬奇自觉向数学靠拢,不学数学就不能成为真正的自由人,不学数学就不能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达·芬奇开始带领一伙人学数学,数学教育成为当时艺术家的主要训练科目,早期达·芬奇这些人都是属于行会组织,做皮鞋的、卖布头的、泥瓦匠、画画的,达·芬奇说现在我们不搞这一套了,现在我们到学院里去学数学。以透视法为代表,新兴的视觉艺术家和新科学家一样用数学来重新组织他们的物理空间和艺术空间,一边是自由七艺加上机械七艺,这边是开始减,一加一减,这样地位开始改变了,所以贡布里希也说,“有很多枯燥无味的文章说他如何把艺术和科学结合起来,但列奥纳多本人决不会说他把艺术和科学结合了起来,因为他没有这些概念,对他来说,艺术意味着技巧,而科学意味着知识。”很多文章瞎说达·芬奇怎么怎么样,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那个时候还没有分开,当然他的意义就是向自由之艺靠拢。

    文艺复兴时期,科学与艺术之间密切相连,一方面艺术表现科学,比如荷兰这位伦勃朗画的《蒂尔普医生的解剖课》,达·芬奇本人也搞解剖,也画人体结构,我们现在说他又懂科学又懂艺术,其实当时就是一回事,他都要研究的。比如说画家约瑟夫·赖特的《寻求哲人石的炼金术士发现磷》。相反科学也借助艺术,就像库恩所讲的,伽利略手绘的月面草图,但是月亮在过去西方人认为是很完美、很光滑,属于天体,天体都是很好的,仰望星空干什么?就是因为天上非常好、很美,地上不行。伽利略用望远镜这么一看,月亮也是跟我们差不多,坑坑洼洼也不怎么样。第三张图中,在月亮月平线阴影部分是太阳没有照着部分,伽利略发现了几处亮点,他画的非常准确,这些亮点哪儿来的呢?伽利略意识到这就是高山部分,高出月平线,所以被太阳照亮。伽利略根据亮点和黑色边缘的长度,可以计算出亮点的山有多高,而且计算非常准确。伽利略小时候受过很好的透视法训练,所以画的很不错,他们家是艺术之家,所以科学借助艺术。

    现代艺术有几个阶段,首先就是1563年,十六世纪,意大利人瓦萨里(Giorgio Vasari, 1511-1574)带领一批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脱离原来所属的行会组织,组建了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学院,而且提出“设计艺术”概念,将所有视觉艺术都组在一起,从军事装备行当中脱离出来,建立了视觉艺术,也就是设计艺术。法国人查尔斯·佩罗(Charles Perrault, 1628-1703)

在十七世纪提出“美的艺术”概念代替“自由之艺”,但是很有意思他居然将光学和力学也列为艺术门类,这两个本来是物理学门类,列入的原因是画画的都要懂光学,搞雕塑、搞建筑的都要懂力学,光学、力学本来就是艺术家要懂的,也就是说科学和艺术之间到了十七世纪还没有扯干净。扯干净是在十八世纪,法国人夏尔·巴托(Abbe Charles Batteux,1713-1780)1746年将艺术分成三类,一是美的艺术、纯粹的艺术,二是手工艺术,三是混合艺术,这样一来十八世纪艺术才成为独立的门类出现,才算是基本扯干净了。而且百科全书派将科学、艺术列为人类两大知识门类,在那一年“艺术家”(art-artist)这个词开始出现,所以“艺术家”是在十八世纪出现的,“科学家”(science-scientist)是在十九世纪出现的,用近代的年龄来讲,艺术家的年龄还大一些,还是大哥。休厄尔是仿照“艺术家”一词发明“科学家”一词,难道科学家们都挺羡慕艺术家们,喊他们老大,这也是,他确实是老大。

    总结一下。近代科学经历了一个下行过程,往下坠,下来了,本来自由之艺是最牛的,一等一的科学,结合机械之艺之后变成了实用之术,用“学”变为“术”,变成技术-科学(techno-science),由求真的科学(science for truth)变成求力的科学(science for power)。相反艺术上行,由机械之艺结合数学、透视光学变成自由之艺,再抽空实用功能变成美优之艺,是纯粹的审美活动。无论上还是下,往上走的意思是越来越自由,往下走的意思是越来越不自由,所以自由是判别科学艺术的纯洁、纯度、精度、品质的唯一标准,自由是科学和艺术的共同源头。一当希腊精神的余韵响起,科学与艺术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认出了彼此。

    卡西尔(Ernst Cassirer,1874-1945)说,“对希腊精神来说,美始终具有一种完全客观的意义。美就是真,它是实在的一种基本品格。如果我们在音调的和谐中发现的美可以被还原为一种简单地数的比例的话,那么正是数向我们揭示了宇宙秩序的基本结构。”音乐在艺术门类中也是血统最高贵的,古希腊时候就是这样,音乐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而且具有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魅力,所有艺术家中音乐家是最高的,为什么?因为音乐家仿佛能够揭示宇宙的奥秘、揭示人类的奥秘。Cosmos这个词,我们现在经常译为宇宙,这太平淡了,其实在希腊文中它是“混沌”的反义词,Cosmos的意思就是和谐、有序、整体,这些加起来就是宇宙。为什么人类研究宇宙如醉如痴,说起宇宙就是好,但是中国人没有这样的概念,中国人天、地、人之间是相通的,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钉,文曲星掉了地上就要死人,我们没有将宇宙作为美的整体出现,所以宇宙从来不是中国人的审美对象,中国人的审美都在人间。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都在解剖尸体、展示人体之美,不亦乐乎,其实与那时希腊文明的复兴有关系。潘诺夫斯基说,“人体比例被人们作为音乐和谐的视觉体现而受到赞美,它被人们归纳为普遍的数学或几何学原理。特别是黄金分割法,这个时期的柏拉图崇拜热潮为它赋予了无比夸大的意义。”某种意义来说,现代艺术家参与了现代数学和现代力学的构建,所以彭加勒(Henri Poincare,1854-1912)说,“科学家之所以研究自然,不是因为这样做很有用。他们研究自然是因为他们从中得到了乐趣,而他们得到乐趣是因为它美。如果自然不美,它就不值得去探求,生命也不值得存在。我指的是本质上的美,它根源于自然各部分和谐的秩序,并且纯理智能够领悟它。”彭加勒是一个法国人,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个全才,又懂数学又懂物理。彭加勒讲的非常好,代表一种古典精神。古典的科学是庄严和神圣的,并非只是一种被运用来解决各种实际问题的手段,目标是要朝向更高的精神境界,什么境界?也就是自由境界,所以Cosmos是和Chaos相对的。

    开普勒很喜欢哥白尼体系,当时认为只有六颗行星,金木水火土加上地球。开普勒认为正多面体正好只有五个,六和五之间难道没有什么关系吗?琢磨琢磨终于琢磨出来了,他认为用一个球内接一个正多面体,里面再内切一个球,再内接一个正多面体,再内一个球,再内接一个正多面体,这样下去,正好六个球将五个正多面体套好了。结果他发现,这六个球正好可以表达太阳系里六颗行星的轨道,把他乐坏了,宇宙的规律那么美,终于被我发现了,疯狂的很,写了一本书。当然我们知道这是很幼稚的,他自己后来发现行星轨道是椭圆,根本不是圆,但是他年轻的时候做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无聊,后面的开普勒三定律也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搞出来的,完全就是通过数学数字凑出来的,他觉得不凑出一个好数字出来人生没有意思,凑出来以后觉得特舒服,觉得我终于窥见了宇宙的奥秘。欧拉公式,任何人看到了它,如果你不浑身发抖的话,那么你就不要学数学了。世界上难道有这么巧的事吗?反正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公式,觉得是不可思议,以为人家在开玩笑呢。这个公式所表达的美,确实是庄严和神圣的。爱因斯坦质能方程也是如此,第一次觉得不相信,难道是真的吗?能量就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这件事这么巧被他发现了?规律就一个,被他一个人发现了,我们想再发现也发现不了了。还有三段论推理,极为单纯,但是也极为永恒而又绝对。什么是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你不相信,那么你就是不讲理,或者你不是人,只要是个人、只要是讲理的,都会同意,没有毛病。所以什么是美,美是事物如其所是的自身内在显现。为什么有些看起来不舒服也美呢,因为它本来就这样,如其所是的显现就是美,是不是舒服这是你主观原因,是另外一个问题。古典的艺术是庄严和神圣的,并非只是一种可有可无、供生活点缀的娱乐活动。但是一旦回归其本真状态,自由的科学与自由的艺术它们就必然会进入一种,“美即是真”的境界,这就是艺术与科学的深层关联。艺术和科学深层关系是什么,他们都是切中自由这个主题,所以今天我来讲科学和艺术,着眼点就是要进行自由解读,不是随便解读,而是要通过自由这个纬度来解释科学和艺术真正的本原。我本人是学科学,不是学艺术的,所以艺术在我这里只是附带的,我的真正目标是互换自由的科学。中国人缺乏自由的科学,使得我们的科学发展行之不远,占世界人口1/4的中国人并没有做出全世界1/4的科学成就,这是要不得的。中国人近一百年主要是享受科技成就,贡献很少,中华民族要实现伟大复兴,要对人类做出较大贡献,首先就要对科学做出较大贡献,怎么做出?如果老是想着我做科学首先就是谋个好职位、二是拿一份高薪水、三是要出人头地、四是拿诺贝尔奖为国争光,那就完了,这些都和科学精神毫不相干。什么是科学精神?就是我特别喜欢这个我就做这个,我喜欢处理垃圾我就天天处理垃圾,想出一套处理垃圾的办法,一辈子乐不可支的做,终于有一天成为垃圾处理大王。如果每一个中国人都这么做的话,占世界人口1/4的中国人将会爆发出无比巨大的创造力,可是如果都想现在热门什么、现在实行什么、咱们国家喜欢什么,那就完了,我们即使占了世界1/4的人口,巨大的人力资源都互相抵消了。现在热门学计算机,都学计算机去,结果大家都没有学好,而且毕业的人太多了,也都失业了。最近又流行什么,我们都去学那个,最后大家毕业也找不到工作。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改造,就要从这里开始,今天我们就借科学和艺术这个话题来阐释这样一个基本的动机,表面看来是审美,其实是人性。

    谢谢大家。

   

   

    【现场提问:】吴老师,您刚刚开场所讲的我印象很深,您说这些科学家在真和美之间如果有分歧,宁愿选择美。前些天我看到网上一个帖子,帖子上讲到一个教授对自己的学生说,实验数据、实验图表要做的很漂亮才行。我就想这个做是带引号的吗?涉及到学术诚信的问题,如果是为了美而放弃了学术诚信,这样的美是值得我们推崇的吗?想听听老师的解读。

    【吴国盛:】当然了,这跟我讲的毫不相干,那是弄虚作假,是极其低劣的人格,而且做出来就美吗?美显然不是这么做出来的。本来实验数据有波动、有涨落,非要人为弄齐了,这就差的太远了,和我讲的美毫无关联,恰恰是最卑微的奴隶心态,就为了混口饭吃,不惜弄虚作假,和我讲的自由心灵没有关系。谢谢你的提问。

   

   

    【现场提问:】吴老师,您今天的讲座使我受益匪浅。我也是物理出身,在物理方面有一个公式被誉为最美的公式,这就是麦克斯韦方程组。您强调了古希腊的科学是自由的科学,崇尚内心的自由,自由到美这样的状态,自由的目的是不是追求美?但是您刚才又说到自由是纯粹的自由,没有目的。美和自由的关系是什么,在科学方面?

    【吴国盛:】首先美是什么?我刚才讲了半天,美就是事物如其所是的显现,美不是看的舒服、赏心悦目,这就可以看出美和自由的关系。自由是什么?自由不过就是由着自己。什么是自己呢?当然你首先要有自己,事物有自己,人有自,这个自己才是你需要去弘扬的。在弘扬自由的时候,人就在其中,所以美在自由。一个东西如其所是的显现,这就是美,一个事物处在自由状态就是美的,处在不自由状态就是不美的。刚才这位同学所讲的,非要改数据,这怎么是美呢?最多就是看起来更容易欺骗人,这就不是美嘛。为什么说自由科学必然是美的科学,就是这样的道理。谢谢你的提问。

    【现场提问:】吴教授您好,您之前的著作《科学的历程》应该说是国内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参考书的经典标配之一。我注意您的求学过程中,最初是北大学地球空间物理学专业,后来硕士是读自然辩证法。刚才您讲了欧拉公式,可以看出当时您转专业的原始动机,能不能再列举其他事例当时为什么从物理专业转到自然辩证法专业?

    【吴国盛:】个人的故事没有必要多讲。我们那个时候上大学很盲目,中国人上大学一个是听家长的,二是听班主任的,唯独不听自己的,而家长和班主任都是听社会舆论的,什么热门啊,你考这么高分,那就上一个热门专业。我们那个年代学物理最热门,那年我考的非常好,物理几乎是考了满分,100分制我考了98分。但是实际上我对物理没有什么了解,只是说考了那么高分,不上个物理不亏了吗?但是我对物理也不了解啊,一看空间物理比较好,宇宙航行等等,但是后来发现也没有什么关系。上大学本身其实就是盲目的,我自己喜欢的是数学,但是那年数学考了92分,数学分实际上也是比较高,因为那年物理比较容易,可是我不知道啊,为了录取方便,先考个物理专业。那时也不允许转专业,不像现在你们很幸福,我们那时不让转专业,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革命让你做螺丝钉,你就别动了,呆在那儿。但是我又非常喜欢追求一些基本问题,正好有一个朋友,一个老乡,北大哲学系的,我们经常一起玩,我觉得哲学系好玩多了,因为我们的物理不纯粹,如果是纯粹物理我估计还喜欢学,空间物理和无线电关系比较密切,我那个时候对无线电没有兴趣,动手很麻烦,而且无线电物理那套东西又不漂亮、又不干净,所以不爱学。最后我就通过考研的方式离开本专业,当时还很少有人这么干,大家也是很吃惊,怎么你跑到哲学系去了,从理科考到文科。北大当然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但是也有很多自由的空间,让一个人只要真正听从内心召唤的话总是给你机会。现在你们的机会更多了,所以我是觉得成为自己,这件事就是自由的表现,怎么说成为自己呢?你要扪心自问自己喜欢什么,当年报考是不是盲目的。现在考研、考博是不是还是盲目的,现在我经常碰到一些人考研、考博,为什么考啊,也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事干。我经常问学生为什么考这个专业,他讲听说这个专业比较好考,将来干什么也没有想好,一脑子的糊涂帐。怎么会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呢,是个人就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只不过我们的社会误导、掩盖青少年,经常家长也是跟着一起误导,孩子你就好好念书,念到大学我就不逼你了。中国人念书就为了考大学,考完了以后就不逼你了,你不学我也不管你了,所以很多同学上了大学反而厌学,包括北大,我看到网上说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说有30%的学生有厌学情绪,我想这可能也是有的,不爱学,已经将学习的热情在中学、小学摧毁了。我们教育为什么出现问题?不是别的问题,就是摧毁学习热情,使学生没有学习的动力,亚里士多德说求知是人的本性,我们中小学教育是摧毁本性,让你对求知没有内在动机,完全处于单调的外部的,说孩子啊你就忍一忍吧,我知道你很辛苦,忍过这一关就好了,人生自古谁不过这一关呢,将学习看的那么可怕。而希腊人,又不赚钱,但是孜孜以求做这些事情,非要研究圆锥曲线,这有什么用呢?也没有人见过,非要割来割去,研究它们的几何特性,好了,两千年以后有用了,所以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为什么希腊文明光芒万丈,就是这样的道理,两千年之前一帮无聊的人,一些脑子也变态的人,做了一些无用的事,结果惠及今天的全人类,我们都是沐浴在希腊文明的光辉之下,今天我们所使用的这些那些,哪一样不是科学造出来的,科学就是从希腊出来的,纯粹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怎么做的出来呢,也许钟表还可以做出来,使劲弄一弄,麦克风做不出来啊,手机做不出来啊。科学是一种超越当下功利更长远而几乎是无穷的发展可能性,而任何技术都是有限的可能性,为什么说科学那么重要?也就是这个道理。

   

   

    【现场提问:】我来自生态学,是一个研究生。我的感慨是,世界是复杂的,又是简单的。刚才您对美做了定义,之前我也有问过一个学美学专业的研究生,我说美是什么,他说我不知道。那么真又是什么呢?我学理科有一个困惑,真是什么,又如何追求真呢?

    【吴国盛:】非常好的问题,已经慢慢将问题引入哲学之境。什么是真理,简单太难回答了。真理有几个常见定义,一个是真理符合说,什么是真理啊,真理是一个命题、是一个陈述,这个命题和陈述符合事物,我们说这就是真。正如你所说的,哪儿有这样的事情,一个陈述怎么会符合一个事物呢,这是两类不同性质的东西。我们说两个事物符合,是两个一样的东西符合,比如说左手和右手。可是陈述是讲话啊,事物是事物啊,所以符合说是有问题的,你们现在脑子里经常有的真理概念实际上就是符合说,真理是什么,真理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问题是你怎么能反映客观事物呢,你的反映是观念、是意识、是思想、是语句、是陈述,怎么能反映事物呢?你说雪是白的,怎么能表达雪是白的这件事呢?这是两回事。我们的真理概念都是幼稚的。

    二是真理融贯说,就是讲的通。我们说雪是白的,这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都可以讲的通,比如突然下雪了,打开窗户一看,雪是白的,讲的通,所以雪是白的是真理,这是带有实践含义,这个概念比刚才所讲的那个好一点。但是融贯说给人的感觉好像真理好用就行了,没有绝对真理,好像没有客观真理,所有情景好用也不代表下一句话还好用,真理只是好用的话岂不是真理相对化吗?真理不是绝对的吗?还有一个问题,当你说好用的时候,当你说出雪是白的这句话,和现实中雪是白的贴切时,我们靠什么来判断呢?如果不能判断的话怎么知道是合适的呢,如果不能判断怎么知道是融贯的呢?因此还要回到第一个问题,一个语句怎么能表达一个情景呢?

    这时我就要讲第三个概念,什么是真理,又回到我前面说到的,事物的自身显现,必然就会带来事物的自身言说,真正的话都是事物自己说出来的,不是你人说出来的,我们人说的话大部分是废话,一生中只有很少的话是真话、是真理,因为只有当你说的这个话应合了事物说的话才是真理,你听见真理的声音、传达真理的声音、迎合真理的语言,那么你就是在讲真理,平时你是在讲废话,虽然你在发言,你不是发言是发声,不是在讲真理,而是为了将言词堆砌起来,你什么也没有讲出来,事物的实情、真情没有讲出来。什么是真呢?就是你要应合事物向你讲的东西,比如我们脑子里想起什么什么声音,这是有可能的,这是真理的声音。你看到雪是白的,看到外面白雪皑皑,脑子里涌现雪是白的,这件事说出来就是真理。这是一种新的说法,真理就是开显。什么是开显?事物通常是隐蔽自己的,当然偶尔也显露自己,但是显露不是完全靠自己的努力,但是完全不努力也不行,要有机缘恰好与事物相遇。现在比如说你做实验,你能记录,我们记录不了,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机缘。你是环境化学家,掌握了很多知识,有很多仪器,因此有机缘跟事物相遇,因此有机会记录这个事物的真理。当然你说我有时候可能记错了,没有关系,什么是错呢,因为错误是奠基在真知上,没有真理概念就没有错误概念。如果世界上本无真理而言,怎么能犯错误呢?没有错误啊,比如说机器就没有犯错误的问题,机器一切都是必然的,只有人才会犯错误,因为人懂得真理,人有机会应合真理的声音,因此人可以犯错误、会犯错误。错误之所以为错误,就在于偏离了真理,如果没有真理就谈不上犯错误,狗也会犯错误,某种意义上狗也能够接受真理,比如说它想咬一个骨头,结果一口咬偏了,这就是犯错误了说,这实际对它来说有一定真理,就是这个道理。

    谢谢你的问题,使我能够将这个事情讲的再玄乎一些。

   

   

    【现场提问:】吴老师,您首先将美定义为真,然后说艺术是求真、科学也是求真,所以将科学和艺术捏在一起了。但是在美学上,跟您这个美的定义不太一样。您说真是自身的显现,客观世界自身怎么能显现呢?如果真的显现了,你怎么认识呢?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对真和对美都没有办法接触,也没有办法认识了。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是学翻译的。十五年前翻译界有一场非常大的争论,翻译是科学还是艺术?最后达成结论,说翻译是科学。我一直感觉纳闷,翻译怎么能是科学?请您能够帮助理一理,争论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思想。谢谢。

    【吴国盛:】本来就是要有一些新的创造、新的创解。当然我也不是美学家,不是我说要将真和美搞在一起,是希腊人这样,我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样一件事,现在你们将它分开了,分开就分开了,为什么有的人还舍不得呢,我是做了一个历史解释,舍不得的原因它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我希望这样的故事对大家有一些启发,比如说实验室里美学探讨,当然我这些讲的也是很粗糙,但是也有一些道理,真即美、美即真,科学与艺术内在的密切关系,建基于自由、理性、人性之上的互动,我认为是值得深掘的。因为人总是不断在异化自己,很多本性慢慢走着走着就偏了,所以现在都在讲不忘初心,科学与艺术也要不忘初心,这就是自由,自由是科学和艺术的初心。至于现在那些流俗的艺术哲学家或者是美学家的讲话怎么理解,我就不管了。

    我认为你谈的第二个问题更加重要、更有意义,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翻译是艺术还是科学,翻译既不是艺术也不是科学,它就是翻译。人类的文化形式里又不是只有两类,你不能说我做饭是艺术还是科学,没有人提这个问题,做饭就是做饭。当然有人说做饭里面又有艺术又有科学,这很好,但是它首先是做饭。翻译也是这样,将翻译硬说成艺术,那就是说翻译可以胡来,可以大胆创造,没有的词可以补进去,艺术派是这么想的。科学派就认为翻译不用人做,机器搞就行了,这就是科学派。显然这都不对,翻译肯定有它的科学要素,所谓的信达雅,首先就是要信,你要信就要讲科学,词汇在语境中怎么出现的。现在机器翻译也不是不可能,据说谷歌在做,中国人也在做,做的都很不错,人工智能将来首先在翻译上突破,所以你说翻译是科学也有道理,说翻译是艺术也有道理,因为还有达、有雅,这是艺术家的考虑。当然你说它非要规定一下,就是科学或者就是艺术,这有什么必要呢?如果让我说的话,翻译既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当然它也可能有科学有艺术。谢谢你的问题。

   

   

    【现场提问:】刚才您说真是事物自身的显现,美是事物自身的显现,自由也是事物自身的显现,那么是不是可以将真、美、自由等同到一起吗?如果事物中包含技术这个东西的话,您刚才谈到当科学和艺术结合到一起科学下行了,当艺术和技术结合到一起艺术在古希腊那时候下行了,是不是说技术包含这样一个实用性功能,美、自由和真是可以到一起的,只要事物都满足规律的话,再加上技术有实用性因素,那中间会不会产生悖论呢?不知道我的问题有没有说清楚。

    【吴国盛:】你用一句话再说一下。

    第一个问题我已经清楚了,第二个问题我还不太清楚。

    【现场:】技术中间有实用性的因素,但是我们知道,当技术和艺术结合到一起,古希腊那时候是层次比较低的,今天技术和科学结合到一起,科学整个的层次就变低了,那么如果技术也符合自身显现的规律,那技术的实用性和技术的真、美、自由,中间的关系是不是悖论呢?

    【吴国盛:】非常好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大家非常好理解,我们经常说真善美就像是金字塔的三个面,爬啊爬啊爬上去会面了,玩真的人从南坡上去了,玩美的人从北坡上去了,玩善的人从东坡上去了。就其人类根基而言,真善美可以看作是统一的,我们说的就其根源、就其本原而言,说它是统一的,但是不排除如果都是本统一的话,那么怎么叫三个名字,不叫一个名字算了呢?毕竟是三个名字,那说明从根源上是统一的东西,最后经过演绎,慢慢有一点渐行渐远。今天我们讲不忘初心,目的就是要不断的回到人类的本原,人生的根本意义是什么、宇宙的基本意义是什么、我们生活的基本意义是什么,这就牵涉到真善美的产生。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们说它是统一的,这个统一是有内涵的,并不是抽象的,好像说它是一样的就完了。曾经有人嘲笑说在海德格尔眼中,所有希腊词汇都是一个意思,但是这么嘲笑人家也没有嘲笑到位,揭示一个意思是很难的,当他说正义、说善是一个意思的时候这多难啊,从根上讲他们揭示了相同的问题,揭示了人性中共同的因素,这当然是很伟大的。

    第二个问题,技术就其根本好像也是这个意思,但是这个根本就比较难究一些,因为我们一般认为技术就是要落实到现实之中,比如我们说你想的倒挺好,技术上怎么落实、怎么实现。我们都知道人生的悖论就在这里,任何一种理想实现之后就成为理想的敌人,比如我们爱一个人,和他结婚,这在技术上就实现了,实现之后爱就没了,当然这个例子不恰当。再换一个例子,我们追求自由,不能是空洞的自由,当你实现之后,你又不自由了。比如想晚上能吃到一个香蕉就好了,吃到香蕉就是我的自由境界,可是香蕉吃了以后就不自由,所有实现本身背离了理想,现实和理想之间是一个张力,不是能够抹平的,这是人类存在的基本悖论,我们只要活着这个矛盾就没有办法解决,我们永远都在路上。所以神话里说人是什么,人就是推石头的人,推上去了,实现了,但是石头又滚下来了,再推吧,永恒的推。只要活着,那么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自由和技术之间的矛盾,这种已经实现者和尚未实现者之间的矛盾就永远存在。技术在今天扮演的角色是一样的,一方面现代技术使人类充满威力,仿佛自己不得了,不可一世,但同时我们深受现代技术之害,一方面我们人性变得单薄,成为单向度的人,我们只会动手指,大拇指动一动。我们身体已经不再丰满、已经不再灵活,已经不能在自然界里游刃有余,我们离开现代科技,在荒漠里过一个晚上就可能冻死、就可能饿死,就可能因为忍受不了环境而死,而且甚至现代科技再武装到牙齿,你还抵挡不了高级的病毒,传统社会里有相应的技术,也有相应的问题。今天的技术貌似很高,但是不要认为我们靠高技术就可以高枕无忧。人类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自己生活方式的反省是无穷无尽的,因此不要指望有一个真理在我兜里装着,听完我的讲座,一人领一块真理之币就高兴的走了。真理永远在路上,谢谢大家。

   

   

    【主持人:】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结束。我和吴老师实际上是师兄弟,1962年我进入北大地球物理系,也想考空间物理专业,但是当年的空间物理专业不办,所以进入了大气物理专业。吴老师是直接进入空间物理专业,但是又跳出来,变成去搞哲学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北大哲学很厉害,现在也是NO.1,朱光潜、冯友兰,我们对这些大师只有仰望、敬仰之心。哲学一直都在困扰我整个学生年代,直到现在,因为我记得老子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要给学生讲这句话,把它解释清楚,我自己觉得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我想说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那个东西了,我想定义的那个事物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事物。美学被称为最高哲学,美就是真,科学和艺术最高境界就是追求真,而真追求的前提条件是要自由。无论搞科学还是搞艺术的人,都需要有自由的空间,自由的发挥,能够显现自己的人格,无论在科学方面还是艺术方面,所以艺术风格或者说他对科学的钻研做出来的成就,标志着他在科学上所达到的水平。大学教育能够请来像吴教授这样的,从一般的科学,我们学数学都很难,学物理都很难了,但是最搞乱我们思想的就是哲学,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很难。今天吴老师做了通俗的哲学史和科学史的演讲,我认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很不容易,因为我们基本上还是听明白了。再次感谢吴老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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