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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学打坐,再学打鼓

优人神鼓·《时间之外》

2015年11月24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南方周末 发布者: 南方周末记者 李晓婷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梦帆

《时间之外》在池上乡的户外演出,需要全体乡民的配合:他们要在75公顷的稻田中收割出一片空地作为舞台,其余部分则不能提前收割。 (优人神鼓供图/图)

 

曾宝仪站在稻田边,等待《时间之外》的排练,接到经纪人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两人为琐事吵起来,越吵越凶。优人的鼓声响起,曾宝仪猛地回过神来,把声音放缓,“我在池上,就这样。”挂了电话,愤怒、不安都消失了。

“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你担心的未来可能永远不会来。只有现在。”主持人曾宝仪穿着T恤牛仔裤,对观众讲她的这番领悟。

2015年10月31日,优人神鼓的《时间之外》在台东池上乡演出。优人神鼓和云门舞集、纸风车剧团等文化团体,被台湾“文化部”列为代表台湾的文化品牌团队。

舞台和观众席设在池上乡一片绵延的稻田里。更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山顶云雾缭绕。舞台侧边的田野里,一红一绿两农夫闲坐许久,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在“时间之外”。

舞台布置极简。不同的优人分事击鼓、敲铜锣,夹杂舞蹈、武术、吟诵诗句。通篇没有剧情,没有故事,甚至也没有人物——男性优人剃头,女性束发,身着叶锦添设计的素色棉麻裙衫,个个神情淡然。

观众席静寂,但呼呼的风声有时盖过鼓声。剧团时常在户外演出,对外界干扰习以为常。“人静下来,嘈杂的环境对你来说就只是声音,不让那些声音影响到自己,就没有问题。”优人神鼓创办人、艺术总监刘若瑀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时间之外》由六部分组成,玄妙都来自日常。“大骤雨”就是优人常有的经验:在山上练功,突遇暴雨,人会瞬间掉进雨的情境:此刻只有雨,没有其他;“涉空而来”和“漩中涡”,优人的主要动作是不断旋转,“旋转的时候有一个中心点,这个中心点就脱离了时间”,刘若瑀解释,这些都可以看作“时间之外”的一个个片刻。

去年是张惠妹,前年是云门

台东关山天后宫门外,小吃大肠包小肠40元台币一份。摆摊的阿婆左右打听,庭院里布置场地,晚上要演什么。“优人神鼓”,过路的乡民告知,“就是打鼓的。”阿婆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一位骑单车的大叔飞奔而去,“要去接外孙女来看表演”。

天将黑未黑,人已满,前排席地而坐,后排站立。优人摆开阵形,鼓声还未下,场上倏地安静了。表演简单,只是变换阵形,以不同节奏敲出不同段落。孩子们就着鼓声,各自吃手里的海苔饭团、蛋糕或者烤香肠。

这是《时间之外》演出的前一天,青年优人的表演。这天下午《时间之外》彩排场,当地乡民也可以免费观看。

2007年起,优人神鼓和台北景文高中合办优人表演艺术班,学生毕业后,通过考试,就可以加入山上优人,参加《时间之上》这样的大型正式演出。山上优人是优人神鼓最早和最主力的团体,称作“山优”是因为,训练都在台北近郊的老泉山上进行。2015年,优人神鼓剧团组建全新的金石优人团队,驻地在金瓜石,表演更多地结合戏曲。12月25日开始,金石优人将在九份的升平戏院演出《黄金乡》。

在天后宫演出前,优人们刚完成一天的“云脚”,类似于行禅。优人神鼓每两年组织一次环岛云脚,每天照设定的路线,走二三十公里,傍晚回到驻地,在附近的庙会,给乡民表演打鼓。在巴黎、以色列等地演出时,优人也会在当地云脚。

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云脚。有些观光客图一时新鲜,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拍照,很快就掉队了。他们发现,优人不仅健步如飞,而且途中从不交谈——这实际上是行禅的规矩,只关注脚步和呼吸。

池上的每一寸土地,柯文昌几乎都踏过。“要谦卑,要耐心,一步一步。走过这个土地,你下次再经过,感情就不一样了。”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几年住池上,没事就到处走。

柯文昌在台湾被称作“创投教父”。1970年代就去了美国。回到台湾,他常跟母亲聊,“越往世界跑,越想回家乡”,但台湾城乡差距大,首先得把家乡找回来,再让世界知道它的好。柯母是佛教徒,六十多岁出家,一生跟儿子讲得最多的就是布施。2008年,母亲去世。柯文昌觉得不能再拖,创办了台湾好基金会,并每年举办“池上秋收稻穗音乐节”。池上近年因种植有机稻米,名声在外。借着这个名气,好基金会一边做音乐节,一边做教育、艺术有关的公益项目。池上成功了,柯文昌想,这个模式可以再复制到其他乡镇。

整个过程像是实验。前三年,办的是小型独奏会和音乐会。只是在田里辟出小小一块,放下钢琴和表演者。2012年,柯文昌看到优人神鼓的演出,心想如果放到大自然里表演,一定很有震撼力。这一年,优人神鼓首次到池上演出。

2013年,同一块稻田里,云门舞集演出了《稻禾》。2014年,来的是张惠妹。她主动要求回台东,唱歌给同乡听,不收出场费。2015年,优人神鼓又来了。两场演出门票一天内售罄,观众总计四千多人。

“政府我们尽量不去碰,效率太低。”柯文昌在发布会上调侃,台下坐着池上乡乡长,和大家一起心照不宣地笑。照演出要求,整片75公顷的稻田,除了中间一块供搭建舞台的需收割,其余都必须延后到演出完再收割。

“提早收割我就惨了,远远一个癞痢头,还能看吗?”柯文昌很欣慰,所有乡民都遵守约定。演出现场的秩序维持、道路指引,则全靠志愿者,大部分是当地的中学生。

到各地演出,优人们会在当地徒步,刘若瑀(图中队首)称之为“云脚”。这脱胎自格洛托夫斯基的“林中快走”训练法。 (南方周末记者 李晓婷/图)

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是电流和风

最早,刘若瑀是兰陵剧团的当红小旦。1980年代初,她去美国纽约大学念剧场艺术研究所,成为李安的师妹,还在李安的毕业作品《分界线》中演过女主角。

1984年,刘若瑀考上格洛托夫斯基的训练营。这位波兰戏剧大师的著名革新是,倡导“质朴戏剧”,通过身体训练激发人的原始本性,他的训练方式实际与东方禅理相通。

训练营在加州偏远的山野里,长达一年。每一堂课对刘若瑀来说都像棒喝。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尽量不在课程中讲话,如有信息要传达,一次只对一个人说,这样最有效率,而学生自然而然会习得警觉。

一种训练方式叫做“雕塑、潜行与流动”,雕塑指置身大自然,在一棵树或一块石头等自然之物前伫立不动,把自己想象成它们;潜行是在山林中,让身体和不同地形相呼应;流动则是快速奔跑,像电流和风。格洛托夫斯基的教导是:哪怕遇到暴雨,也不应该停下来,“雨就是雨,接受它,不需要自我耽溺。”

1988年,刘若瑀回台湾开创了优剧场,开始一系列融合民间戏曲、太极导引的演出。

那期间,在云门舞集习舞的黄志群离开舞团,去印度旅行。他遇到一个云游师父,师父的印度英语,他大概能听懂一句:“早晨的鸟在叫,你头脑都在忙着过去、未来的事,所以听不见。”黄志群因此在印度“坐”了半年,渐渐明白什么叫做“活在当下”。

1993年,刘若瑀和黄志群相遇,优剧场在这一年成为“优人神鼓”,打鼓成了优人神鼓最主要的表演。鼓声激昂时可鼓舞人心,黄志群更看重的是它“安抚人心的特殊力量”。“优人神鼓”的“神”,指的是“在极大专注下的宁静状态”,优人神鼓,则是“在自己的宁静中击鼓”。

黄志群要求优人“先学打坐,再学打鼓”。刘若瑀和优人们一起打坐,连续三个月,每天打坐八小时。渐渐地,“好像不再像以前的训练方法,拼命地要去做到,而是,有的东西内化之后,很轻松很安静地可以做到。”禅坐,成了优人神鼓最核心的训练。

现在,没有硬性规定,山优们必然会每天打坐。早上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开始打坐一个半小时。接下来练拳、习武。下午排练。黄昏时分下山。

通常,在山上训练三年,状态就会很不一样。内行人单单从上台那几步的稳定性,鼓声的力度,就能看出优人功夫的深浅。

过于清净的生活,有的优人适应不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可是,刘若瑀知道,“只要能待到三年,他就真的再也不会走了。”时间最久的一位优人,做了超过20年。那时,优人神鼓刚创办不久,在山上演出《流水》,20分钟的鼓,小声,慢慢地打。他看入了迷,要加入剧团。当时没有空缺,刘若瑀只好劝他:“假使你真有意愿,就去印度旅行吧。”他果真去了印度,沿着黄志群走过的路线旅行。半年后回来,刚好剧团有人离开,他就考进来了。46岁的他,现在是优人神鼓的排练指导。

“我们好几个年轻人就是这样,内在有一种想法,不想在烦躁的都市里工作,刚好有这个团体,还可以有收入,就来了。”刘若瑀说。

越叛逆,越有特殊的爆发力

2008年,当时的台湾文建会,安排一些艺术团体,到不同的地方跟社会机构、团体互动交流。刘若瑀收到彰化文化局局长的邀请,一口答应下来。这个邀请是,让剧团教导彰化监狱的受刑人表演。

15位受刑人,受训半年,和优人一样,打坐也是必需的功课。半年下来,有些人的脸都不一样了,线条变得柔和,眼神也更专注,开始会直视人的眼睛。刘若瑀发现,“他们的表演能力也相当强,很有魅力。越是这样的孩子,内在越有特殊的爆发力。”

受训结束,剧团带他们外出演出,因为还在服刑期,从监狱到小巨蛋的途中,受刑人全部戴着脚镣手铐,为了保护隐私,都画上花脸。演出很成功。谢幕时观众一边鼓掌,一边连声说“加油”。每次,刘若瑀都会跟他们一起哭。

“这些孩子的家庭条件非常辛苦,有小时候父母离婚的,还有弃婴。从小被人家说坏小孩,难得被肯定。”刘若瑀决定给他们机会:出狱后,如果还想学表演,可以到优人神鼓来。这样,陆续来了十个。刘若瑀为他们组建“彰监鼓舞打击乐团”。

2014年,齐柏林拍摄、获得金马奖的纪录片《看见台湾》,口碑、票房俱佳,邀请了几个表演团体,在小巨蛋跨界演出,背景则一直放映纪录片。“彰监鼓舞打击乐团”是受邀的团体之一。一万人的场地座无虚席。结束后,掌声不绝。

这批受刑人中,一部分人入狱前欠了债,大的十几万,小的两三万,剧团全部承担。其中有六个年轻人,刘若瑀干脆接到自己家里,一起生活。他们管刘若瑀叫妈妈,叫黄志群师傅。

一开始,每个人都乖乖训练、起居。渐渐地,有人开始心不在焉,上课不情不愿,刘若瑀必须每天紧迫盯人。刘若瑀不敢骂,“他们从小都是被老师骂,越骂越叛逆,但是我发现他们很难改。再下去,我就完全垮掉了。”她决定放手。十个人,最后有五个留在剧团。走掉的五个,有时会打电话来问候,刘若瑀问,你怎么样?对方以嬉笑带过:你最好不要知道。

让刘若瑀安慰的是,最终有一位成了山优。他因为打架被送进监狱时,才19岁。进优人神鼓那年23岁。他小时候练过拳击,身体壮,打鼓有力道,因为是原住民,天生乐感好。进了剧团,他认真上下班,开始存钱,打算跟女朋友结婚。

黄志群把击鼓看作人的向内探索。但这并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乱掉,国家会乱掉,人类会乱掉”,刘若瑀解释,“一个人向内探索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起心动念,就不会让情绪、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当很多人都这样的时候,就会有某种力量。”

经济发展稳定之后,人们开始关注内心。1980年代开始,台湾盛行身心灵的探索。但这股风气慢慢才蔓延至大陆。

2010年上海世博会,优人神鼓在上海的东方艺术中心演出,反响平淡。2015年6月,《时间之外》在北上广上演。国家大剧院首演时,谢幕六次。更让刘若瑀惊奇的是,大陆观众开始“问非常优秀的问题”,都关于修行。

他们最好奇的是,修行跟生活怎么区分?比如,优人可以结婚吗?“黄志群是我先生。”刘若瑀笑着回答他们。她理解他们的担心,不知道修行怎样在生活里实践,不知道已蔚为时髦的禅,究竟是什么。

“禅的误解是非常容易的,什么都可以说是禅。其实,是禅不是禅,对我们来说不是那么重要。即使只是追逐(时髦)都是好的。”刘若瑀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你只要踏进这个门,自然会找到你要找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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