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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油漆匠 画家朱维民的十三个片段

2017年05月27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南方周末 发布者: 张鉴墙

贫农的女儿(纸面油画52x64cm)1979年,朱维民作。(朱维民/图)

(本文首发于2017年5月18日《南方周末》)

接到人民大学打来的电话,得知朱维民先生在家去世几天后才被发现。我的老师就这么走了。

记得去年8月我同家人去看望他,他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手术前他拖着尿袋还要为我们烧菜吃,嘴里不停地说:“拖着这东西活得不像人了。”我理解他的深意,而现在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就是他的性格。

一位朴素的农家女儿,头披丝巾身穿短衣,绿裙,这是新疆姑娘最常见的装束,绿灰的色调中,姑娘没有门牙的嘴唇间,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微笑。晶莹剔透的耳环,在逆光中随着呼吸微微摆动着,纯真的眼神穿透了艺术家的心灵。这就是画家朱维民先生笔下的油画——《贫农的女儿》。这幅画是1978年朱维民第一次重返新疆时创作的,1980年在中国美术馆展览上得到了江丰院长的高度评价:“永恒的微笑”。

1949年朱维民先生以素描A+和数学交白卷的成绩,考上了北平国立艺专,在董希文和戴泽老师的班上,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好学生,一周的作业,他往往三天就完成了,还自鸣得意地用马蒂斯的风格画自画像。由于他作画又怪又丑,他成了同学们暗自嘲笑的对象。也正因为此,他当时少有能谈得来的朋友。但他的专业突出,在校期间曾得到校长徐悲鸿亲自颁发的奖状。1950年国立艺专改名为中央美术学院。

1970年的一天,朱维民在河北农村收工回来,朱维民喝完了早晨剩下的一小碗玉米糊糊后,躺在乒乓球桌上,等待送信的电驴子到来,希望他在上海的亲戚们能给他寄上五块钱或者吃的。这时房东刘大爷站在了他的“床”前,把两个红窝窝塞到了他手里。他看着刘大爷诚恳的眼神和硬得如石块又温暖的双手,暗暗惊叹生活中还有着这样庄严美好的形象,产生了想画刘大爷的想法,但他没有作画的材料。

时隔三十年后朱维民回到了这个村子,找到已是疯子的刘大爷,为他画了一张肖像。这张画至今还挂在朱维民家客厅的墙上,每次我去也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一位慈祥的疯老头,鼻涕稀拉,呆滞的眼神中有着善良的内心世界。

1975年朱维民外出谋生,独自来到了新疆。在乌鲁木齐的同学家里待了几天之后,他搭上了一辆运汽油的卡车,维族青年司机让他坐进驾驶室里。

在翻过天山时,暮霭中粗犷而又变化无穷的群山在落日的余晖中时隐时现,让朱维民突然产生了莫名的温暖。几天奔波后他到了丝绸之路的重镇龟兹的旧址库车,在这块以维吾尔族居民为主的绿洲住了下来。在一个美术爱好者的帮助下,他买了一桶油漆,挨家挨户寻找主顾,给家具上油漆和描绘花鸟图案,逐渐学会了用维语交谈。朱维民肩上一边背着油漆桶另一边背着画箱,有活干时就干活,没活干时就画画,成了库车老城茶馆里的常客。

1978年朱维民回到北京,重新走上了大学讲堂。

在三年中他两次重返新疆,去画他熟悉的朋友和景致,一次他在和田的街上遇见了一位熟识的维族老农,请他到宾馆来画一幅头像,老农高兴地答应了。可老农一进宾馆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见到宾馆的沙发和地毯紧张起来,端端正正坐着等待画像。朱维民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处境差距拉大了,这位善良的农民把朱维民当成外地来的大人物了。后来朱维民搬到了城郊一个生产队住了下来,慢慢的维族老乡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曾经的油漆匠,请他去家里做客,兴高采烈地谈论他们的生活。在这里,朱维民创作的《和田的乡村医生》《等待换药的妇人》《黄昏》等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包括被江丰老院长称为“永恒微笑”的《贫农的女儿》,也是这个时期在新疆创作的。

1989年秋我带着在新疆的写生作品到北京拜访朱维民先生,在他家楼道等了三天也未能见到。背起行囊离开北京前,在北京站我看到了公用电话,按照在人民大学新闻系要到的电话号码,鼓起勇气拨了电话。朱维民在电话里说:“这几天有个新疆来的敲门找我就是你?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吧,但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当我敲开门,朱维民把我让进屋里,说:“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知道吗?”他翻阅了一遍我带来的画,让我收起来,指着墙上大大小小的油画说:“这是色彩,你那个是颜色。”霸气而又傲慢的批评让我顿生领悟。朱维民说:“今天你迟到了,所以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就提前结束吧,我下午还要上课。”临走时朱维民执意让我把带来的水果带走,只在里面挑了一个青涩的桔子放在书架上说:“我们的相识就是这个青涩未成熟的桔子。你一个流浪汉吃都吃不饱还给我买东西,以后不要这样。”我一听还有“以后”,心里有种莫名的温暖。

1992年我短期住在圆明园。9月他给戴泽先生写了一封推荐我的信,让我去美院找戴先生,认为我这野路子出身的人应该系统学习一下。

戴先生:您好。

由于近年来过着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很少进城,所以就不大有机会来看望您,倒不是学生忘了老师,相信您会谅解。

来的是即将来贵院油画进修班学习的张鉴墙同学,他从新疆来,他的父亲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农工。他本人酷爱美术,并且很执著。他的经济生活并不高,所以作为他来说用三千元人民币来进修意味着要用去他父亲近两年的全部收入。所以除了勉励他刻苦钻研外,还希望老师对他有更加严格的要求。为此我要他特地来拜访您,望不吝赐教!平时对他要求越严越好,为了他能成材,也为了那位也许还要举债才能送孩子来北京学艺的农工。费心之处维民如同身受,不胜感激!

今夏去贵州一次,现在正在创作一些小品,有机会时还望先生指教。

望先生合家

秋安学生:维民

1992年9月8日

戴先生操一口浓重的重庆方言念着信,回头给师母说:“朱维民还代问你好呢!”师母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回答:“朱维民是你最得意的弟子了!”戴先生家三面墙从墙根到屋顶都是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油画。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张床。这位徐悲鸿的大弟子,家居布置如此简朴。戴先生看了我带去的作品,说:“你的素描很接近吴作人的,我可以介绍你去他那里看看,不过你后天可以先来报名上课。”就这样我上了中央美术学院进修班。遗憾的是,在吴作人先生去世后,我吊唁时才第一次踏进他的家门。

上人体课时,班上的同学联名让学院把中国人民大学的朱维民先生请来授课,但之前似乎还没有请外校老师来授课的先例。学校开会研究,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在人体课上,朱维民说,如果把人体当土豆、石块去表现,用色彩把体积充分地塑造出来,一个活生生有体温的人才会呈现在你眼前。如果把人体当人体去画,那画面里透露出来的只有媚俗的脂粉之气。具象的油画是用无数个抽象笔触组合而成的,但颜色不等于色彩。他建议我们到街头巷尾,去画地下通道的无家可归者,车站的人们。朱维民笔下的流浪汉、修鞋匠、乞讨者,个个都鲜活感人。

1979年朱维民刚刚从新疆回北京不久,一天在一家饭店吃饭,遇到前来乞讨的张大爷,他慷慨地留张大爷一起吃饭。张大爷是从胶东来的农民。朱维民收留了张大爷,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我每次从朱维民那里回来,张大爷都会准备吃的让我带上,怕我一个人在外饿着。2001年张大爷病重之后,朱维民把张大爷送回了故乡胶东。2001年这位88岁的老人在胶东家乡走完了他的一生。后来朱维民还提醒我应该给张大爷画张像,感谢他曾经给予我的帮助。

十一

一次朱维民告诉我,他的老朋友李大爷在海淀医院病重,让我去帮几天忙。下课后,我从王府井骑单车到海淀医院,当我找到重症病房时他的子女们也正巧在。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老人知道,朱维民提前告诉过他。他的子女把我叫到楼道里问我多少钱一天,我说不收钱,他们很惊讶。我说我是朱维民派我来的,他们没听说过朱维民。后来他的子女们在楼道里为了什么钱的事儿打了起来。渐渐地熟了,老人一见我来就高兴了起来。他是山东转业军人留在人民大学的教工,和朱维民谈得来,但子女不孝。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半夜,老人要去厕所,我起身扶他去。在卫生间里,老人家流着眼泪说;“小张你去吧,我心疼你,你是来北京求学的,不是来照顾我这个老头的,你和朱维民的心我领了,你今天必须走!”老人一把推开我说,你不走我在厕所里就不出来。我没有办法,只好走了,那天大半夜里雷雨交加。一个星期不到,我因为发烧未退又去了海淀医院。一进病房护士正在换床单,我问这床的老人呢,护士一看是我,说几天了你去哪了,你家老爷子在你走的那天晚上就去世了,你不知道吗?我只好摇头说不知。你家老爷子走了,又来了一个,这不刚才也没了,正在换,下一个马上进来。护士还告诉我,手续你家人已经办完了。我离开医院后,一种难言的失落感,至今挥之不去。

十二

从美院结业后我搬到了通县,朱维民也从人民大学搬去了昌平,从通县骑车到昌平一个来回要走一天,我们离得越来越远了。他在昌平的房子我还帮助装修过。

2010年我在天津泰达当代艺术博物馆做了一个艺术展,也请了朱维民。在研讨会上,年近八十的朱维民还是以他一贯的风格对我的作品提出了尖锐的意见和不吝的认可。后来我的这些作品被哈佛大学燕京学社收藏。

十三

几个月前他在病床上时我去看他,我告诉他可以微信联系。三天后一个微信加我,我一打开是朱维民,他果真上了微信。但微信还没用多久,就永远停止在了2016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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